僑批爲何被譽爲“僑史敦煌”？——專訪暨南大學教授曾毅平

　　中新社記者 門

　　作爲連接僑居地與僑鄉的“兩地書”，僑批以“銀信合一”的形式記錄下無數紙短情長的故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僑批檔案”納入《世界記憶名錄》，國學大師饒宗頤譽之爲“海邦剩馥”“僑史敦煌”。作爲民間家書的僑批爲何能有此譽？僑批究竟留存下了怎樣的記憶遺產？暨南大學華文學院二級教授曾毅平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對此做出解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電影中僑批傳遞歷盡波折，歷史上真實的僑批傳遞過程是怎樣的？

　　曾毅平：在僑批興盛的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70年代末，僑批遞送大致經歷了從個人臨時性的“走水”到“水客時代”的職業化和批館的行業化運作，再到加入近現代郵政、銀行體系的郵遞網路這幾個階段。此外，在抗日戰爭等特殊歷史時期，也有“東興匯路”這樣的祕密遞送網路。

　　“走水”就是華僑將銀信合一的僑批托船舶上的商販或水手帶回給家鄉眷屬，初期多是人情捎帶，後發展出“水客”這一專門職業。水客從僑居地收批，搭班船回中國，再登門將信款物資交給僑眷，並將回批帶還給託付人。隨着各環節分工細化，“信局”“批郊”“批館”等僑批業務機構也建立起來。郵政網路建立後，僑批網路漸漸與之疊合。

　　以“天一信局”爲例，其創辦人郭有品在1869年前往呂宋(今菲律賓境內)，後成爲水客。1880年，他在家鄉福建龍溪縣流傳社創辦了“天一批郊”(後改稱“天一信局”)，並在閩南地區和菲律賓多地設立分號。1896年，清朝建立郵政系統，天一信局登記在冊。此後，其僑批業務一直經營到1928年。

2023年5月2日，廣東汕頭僑批文物館吸引參觀者。該館是中國首家以僑批爲主題的文物館。 中新社記者 陳楚紅 攝

　　中新社記者：國學大師饒宗頤曾將僑批譽爲“海邦剩馥”“僑史敦煌”，僑批因何有此譽？

　　曾毅平：饒宗頤先生20世紀40年代在其任總纂的《潮州志》中設有“僑批業”詞條，闡釋僑批的起源、發展、運營、作用等。他曾多次在演講、題詞中用“海邦剩馥”“媲美徽學”“僑史敦煌”等短語評價僑批，並被廣泛引用。

　　“海邦剩馥”中的海邦，有人認爲出自古詩句“海濱鄒魯是潮陽”，泛指潮汕地區。當然，就僑批來說，也可以廣義地理解爲閩粵等沿海僑鄉，甚至海外僑胞僑居地。“馥”本義是香氣，這裏指珍貴的文化遺產。僑批長期散存於民間，難免損毀，一個“剩”字可見其彌足珍貴。饒宗頤先生曾將僑批與徽州契約文書對比，指出“徽州特殊的是契據、契約等經濟文件，而且保存很多”，而“潮州可以和它(指徽州)媲美的是僑批，僑批等於徽州的契約，價值相等”，故有“媲美徽學”一說。“僑史敦煌”則是將僑批與敦煌文書相比，闡明其史料價值。這些論述使人們認識到僑批這一文化瑰寶的特殊價值。

　　中新社記者：2013年，“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在您看來，僑批有哪些獨特的史料價值？

　　曾毅平：入選《世界記憶名錄》，說明僑批的價值不僅在中國，也在世界。從歷史文獻價值來看，僑批是最真實的民間書寫，饒宗頤先生稱之可與典籍文獻“互爲印證，補充典籍文獻記載之不足”。僑批蘊含的信息多元而豐贍，對社會場景描述立體，可爲華人移民史、中外交通史、海外華人社區和國內僑鄉社會史、郵政史、金融史、中外物流史、漢語史和漢語傳播史等領域研究提供豐富的原始材料。

　　如1937年，福建晉江郭章純給身在馬來亞(今馬來西亞)的兒子郭燕趁回批，除告知收到兩次僑匯、孫輩平安外，特別說到家鄉近況：“現際咱厝十分擾亂，汝父代替工開炮臺及戰河(壕)，三日登(頂)二日，極於蝸苦矣！金門被日軍所佔了，登岸捉十六七歲女子40外(多)人，又於(抓)壯丁100外(多)人，帶上戰船，未知如何情俗也。安海車頭(站)被擲炸彈，水頭街尾、衙口街被擲傷30外(多)人，此地頭安宿未知可能久長乎？然咱地點，要咱錢要咱人。”真實記載了當時日本侵略者擄少女、抓壯丁、扔炸彈、傷平民，以及晉江東石鄉替工代役的情形。

2025年7月7日，《爲了民族解放與世界和平》主題展覽在位於北京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開幕。圖爲僑批、華僑捐款收據等文物資料展出。 中新社記者 蔣啓明 攝

　　中新社記者：僑批怎樣留存下了特定時間內的中文語言變化？

　　曾毅平：現存僑批實體主要集中在19世紀中期到20世紀70年代末，這也是近代漢語演變爲現代漢語的時期。僑批中記錄下的語言變化主要表現在語音、詞彙、語法、語言的時代風格等方面，其中詞彙最爲明顯。

　　作爲出洋的產物，僑批有一套“過番”詞語，如過番謠、入番、住番、回唐等。外洋事物多以“番”構詞，如番椒、番餅、番船、番話等。僑批業也有一套術語行話，如批腳、來批、回批、正批、暗批、平安批、單幫、雜幫、頭盤局等。

　　反映僑居地物產用品的詞彙也在僑批中有所保存，如椰油、樹膠、白椒、烏洋布、雪文、花山虎(一種首飾)等。此外，還有語言接觸帶來的藉詞、漢外合璧詞等，也有詞義擴大、縮小、轉移或者組合色彩發生變化的情況。可以說，在僑批中，工農業生產、經濟貿易、工商百業、教育醫療、宗親人倫、宗教信仰、人文地理等方方面面都有傳承和不斷更新的詞彙。

　　中新社記者：華僑謀生海外，心繫家國，不僅造就了僑批文化，也在僑鄉、海外留下歷史痕跡。在您看來，“僑特色”文化體系還應當包含哪些元素？在開發利用這些僑元素時，有哪些來自僑批的經驗可以借鑑？

　　曾毅平：僑特色的文化體系是個很宏大的架構，可參照物質文化、精神文化、制度文化的三分體系劃分。在物質文化層面，有華僑建築如福建番仔樓(厝)、廣東江門的碉樓、批館信局、宗祠會館等，涉僑實物如紅頭船、僑批實體及相關物品、匾牌、傢俱、服飾、譜牒等。在精神文化層面，如報國之心、鄉土情懷、家風家教、闖海膽識、和合融通、語言接觸、華文文學等都是構成要素。在制度層面，有海外華人的社團組織、宗親網路、文教體系、慈善制度、跨國流通體系等。

　　完善僑特色的文化體系要注重發掘其原鄉性與海洋性、在地性與全球性融合價值，僑批文化的傳播利用對此有很好的借鑑意義。

2026年1月7日，福建省檔案館在福州打造的“僑批館沉浸式互動空間”正式對外開放。圖爲觀衆滾刷僑批封面。 中新社記者 呂明 攝

　　僑批的系統收集、整理和數字化具有重要學術和應用價值。若能依託國內外文博機構將僑批實體數字化並搭建共通的數據化平臺，資源共享，實現僑批的區域、國別、家族、年份、主題等方面的檢索，就相當於構擬了一幅僑批中的“海洋中國”畫卷。另外，僑批的多模態開發利用，如集成出版、各種藝術形式的創作、文創產品開發、與批館批路相結合的文旅產品開發等豐富了僑批的當代文化意義，僑鄉文化建設、家風家貌建設等也賦能僑鄉社會經濟發展。僑批內容進教材、進繪本也可以爲其他僑文化元素進入華文教育提供借鑑。(完)

　　受訪者簡介：

曾毅平。受訪者供圖

　　曾毅平，暨南大學華文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廣東省社科創新團隊“僑鄉與海外華人社會研究團隊”帶頭人，廣東省語言文字工作專家庫諮詢委員；全球華文教研百人會成員；廣東省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暨南大學漢語方言中心研究員；《當代國際中文教育》《海外華文教育》《世界華文教學》《世界華文教育年鑑》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