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雜技《詠蘭》問鼎中國雜技最高獎“金菊獎”
來源:潮新聞 記者 韓婕

《詠蘭》劇照。浙江曲藝雜技總團、杭州雜技總團供圖
笛簫悠揚,水聲潺潺。燈光漸起,空谷月夜中,一株近6米高的蘭葉道具從舞臺深處緩緩浮現,五位雜技演員在枝葉間舒展肢體、翻騰起舞,或倒立,或疊頂,或造型,或拋接,剛柔並濟,盡顯流動的東方詩韻。
10月21日、22日,中宣部、中國文聯、中國雜技家協會聯合主辦的“藝苑擷英——2026年全國優秀青年雜技人才展演”舞臺上,浙江雜技《詠蘭》連演兩場,贏得全場經久不息的掌聲,許多觀衆不禁讚歎“太美了”!
這部由浙江曲藝雜技總團、杭州雜技總團聯合創排的原創雜技節目,不久前問鼎中國雜技最高專業獎項——“金菊獎”。在一衆比拼力量、速度、驚險度的作品中,《詠蘭》另闢蹊徑,以抒情唯美、詩意細膩的東方美學帶來了一縷清雅之風。
一株詩意流動的蘭花
雜技被稱爲美學中“最難猜的謎”。雜技之美,是奇美、壯美,以驚、險、高、難的技巧展示着人類突破自身與客觀束縛的努力。
然而,雜技不止有力拔山河、險象環生的視覺效果,同樣可以承載文化、寄託情志。在“金菊獎”的競技舞臺上,浙江雜技人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一束幽藍燈光灑下,圓月爲底,蘭葉之上,演員眉眼含笑,舒展身姿,緩緩倒立、造型,宛如一莖新葉在月夜下悄然探出。
《詠蘭》以意蘊悠長的中式美學吸引了臺下千餘位觀衆的目光。空谷月夜的靜謐清雅意境中,挺拔飄逸的演員們依託平衡、承托等技巧臨摹蘭花的疏朗形態,以花喻人,詮釋蘭花般的君子風骨,用“慢雜技”徐徐繪就一幅流動的詩意“工筆畫”。
自古詠蘭繪蘭的詩詞畫像浩如煙海,但用奇險的雜技來詮釋清冷的蘭花,尚屬首次。爲更好凸顯蘭花清雅靈動的韻味,導演郭洪波和舞美設計王瑜翻閱了大量宋韻美學資料,採取簡約寫意的路線,以天青藍燈光爲主色,舞臺中央設蘭花裝置。
高闊舒展的蘭花裝置兼具清雅造型與承重性能,是舞臺上最爲關鍵的道具,卻也給演員的技巧呈現帶來了極大挑戰。
爲了在劇場舞臺上保有東方繪畫中蘭草特有的疏朗與氣韻,蘭花裝置最高處近6米,結構呈現爲灑脫清逸的曲線,轉動的蘭葉最窄處僅有小臂寬。雖然五位演員都有着豐富的高空表演經驗,但在狹長的異形曲面上完成穩定的技術控制並不容易。
演員周晨瓊與胡蘇敏在蘭葉裝置上表演的拋接技巧,將難度與美感都推到極致:兩位演員身處道具頂部,周晨瓊右腳搭在蘭葉間的細杆上,左腳腳尖勾住蘭花花葉,伸出雙手承接騰空後翻並呈現倒立造型的胡蘇敏。兩個人近乎凌空的身體,幾乎都靠周晨瓊的左腳腳背維持穩定。這個展現蘭花向上生長的動作,讓現場觀衆讚歎“雜技演員會飛”。
精湛的表演不僅收穫了觀衆的喝彩,也贏得了專家們的認可。湖北省文聯副主席梅月洲關注到舞臺背景的簡約克制,不過一輪有圓缺變化的月亮,卻在雜技、音樂與燈光的配合下,營造出一種婉約氣息。

《詠蘭》劇照。浙江曲藝雜技總團、杭州雜技總團供圖
一場“做減法”的探索
臺上的《詠蘭》,空靈雅緻,柔韌相濟。但將蘭花含蓄內斂的東方氣韻搬上雜技舞臺,離不開一羣雜技人大膽的探索與極致的打磨。
浙江曲藝雜技總團雜技團團長馬超曾以頂功類節目拿下多項國際獎項,他在道具前爲記者詳細解釋:“傳統頂功類節目的道具大多是在一根直杆上架設平臺,穩定且着力點明確。但斜逸的蘭葉有弧度、有曲面,站上去後重心完全不同,有時候落腳點甚至要在近乎90度的曲面上,只能靠苦練打磨技巧。”
“金菊獎”的舞臺上,向來競爭激烈、佳作頻出。“比氣氛、拼‘猛活’‘狠活’,不是省團和杭團的優勢,還容易失掉長久以來浙派雜技精緻細膩的特色。”浙江省雜技家協會主席、杭州雜技總團團長李潔介紹,備賽前期,導演與兩個團的負責人、技術指導、主力演員便坐在一起,逐一分析過往精品節目。
創作兼具雜技觀賞性和中式意境的作品——主創團隊反覆商討後達成了共識。
起初,主創團隊從五位演員擅長的高難技巧動作出發,在“帆”“枝”“蘭”等主題中不斷比較論證。“大家都認爲蘭花最貼切。”浙江曲藝雜技總團總經理陸丹解釋,“浙江是蘭花的主要產區,有流傳千百年的蘭文化。蘭有雅緻含蓄的東方意蘊,在古代也是君子風骨的象徵。”
主題定了,如何在短短的八分鐘內,讓觀衆“入戲”,而不是觀賞一段技巧秀?
主創團隊開始了一場“做減法”的探索。戲劇行業跨界而來的導演郭洪波,希望以極致美學呈現蘭花淡泊清逸的氣韻;浸潤賽場多年的雜技團負責人與演員,則希望在競技中呈現最高難度的雜技技巧。
經過反覆溝通磨合後,大家達成了節目編排的標準:化繁爲簡,一切爲“詠蘭”主題服務,在表演中自然而然地展現高難度技巧,而非爲了展示技巧而生硬加入劇情過渡。
作爲一個雜技節目,《詠蘭》沒有臺詞,所有的敘事與韻律都是靠演員的表情細節和肢體形態來傳遞,形似蘭花挺拔,神有文人氣韻,一顰一笑,皆出於情。
臺上要“有戲”,臺下就要投入更多時間做足文化功課。爲此,郭洪波決定爲每位演員找到文人原型,大家一起查閱作品、圖片、雕塑和相關影視作品,觀摩研讀。周晨瓊的臨摹對象是《長安三萬裏》裏桀驁不馴、瀟灑飄逸的李白,在干謁失敗後,仍能放達吟誦“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演員時義玲既讀李清照詩詞的清麗婉約,也讀她歷經顛簸後的堅韌真摯。演員周澤波閱歷豐富,近三十年的從藝經歷,讓他更能體悟蘇軾筆下“時聞風露香,蓬艾深不見”的意味。
日復一日的訓練打磨,終讓《詠蘭》的東方詩韻在“金菊獎”的舞臺上大放異彩。
一種破圈的江南絕活
“以技載道、以藝傳韻”,這是雜技界和觀衆對《詠蘭》獨特氣質的評價,也是浙派雜技追求的鮮明底色。
各地雜技作品多浸潤於所處的地域文脈,從本地優秀文化中汲取靈感。從全國來看,河北吳橋、河南濮陽等地的傳統雜技團傾向編排演員衆多、佈景豐富、風格豪放的作品;浙江的雜技團偏愛創作具有江南特色的精巧節目,細膩柔美,於細處見巧思。中國雜技家協會理事、文藝評論家楊宇全曾撰文概括:“不同於北方雜技雄渾奔放的風格,浙派雜技浸潤江南文脈,偏愛含蓄、空靈、唯美、詩意的表達,講究情景交融,追求細膩婉轉的意境之美。”
在浙江曲藝雜技總團創排的多部雜技劇精品中,雜技不再只是炫技的“絕活展示”,而成爲讓觀衆理解故事、感受人物的敘事方式。兒童雜技劇《七彩寶蓮燈》將蹬傘、綢吊、空竹、轉碟嵌進沉香救母的神話故事,《不要停止微笑》融合雜技、現代舞與肢體創意展現普通人的生活百態,《無恙》用雜技講述賡續千年的浙江文明史。近期廣受關注的《西湖傳說·白蛇》,將蹬傘、滾杯、皮條、繩技等十餘項高難度技藝巧妙融入劇情,魔術、戲曲、舞蹈穿插其間,把這段家喻戶曉的江南愛情傳說演繹得奇幻唯美、動人心絃。
在杭州雜技總團的蜂巢劇場,“看《滿滿的豆子》請往這裏走”的引路牌隨處可見,另一種“破圈”正在發生。
杭州雜技總團推出的原創雜技劇目《滿滿的豆子》,以“沉浸式小劇場”的形式讓觀衆走到雜技演員身邊來。劇場內,滑稽小丑幽默串場,雜技演員們輪番展示二十多種高難度雜技技巧,觀衆可以自由移動、多角度觀賞,還可在演員指導下學習基礎技巧。劇名“Full of Beans”取自英文俚語,意爲“生龍活虎、充滿活力”,講的正是雜技演員那股“滿滿的鬥志”。
這種讓觀衆參與進來的表演,新奇而親切。自2024年12月推出劇目以來,《滿滿的豆子》吸引了各年齡段的觀衆。今年暑假,6歲的豆芽跟着媽媽提前半小時進入《滿滿的豆子》專場,在開場前就跟隨演員學習雜技動作。抖空竹、轉碟子、呼啦圈……整個劇場成爲年輕人和孩子們好奇體驗的樂園,也正是因爲親手試過,觀衆們在看錶演時格外投入。翻閱劇場的留言本,上面寫滿觀衆們的稱讚:“雜技也有live house(現場展演空間)啦”……
無論是《詠蘭》,還是《西湖傳說·白蛇》《滿滿的豆子》,浙江雜技在以不同的作品探索創新發展之路:不追求體量的宏大,不追求驚險的極致,而是以細膩詩意的表達、靈活多元的形式,在雜技的百花園中,留下技藝共生的江南氣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