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百年,馬華文學爲何仍有生命力?
——專訪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馬華文學館主任、作家許通元
中新社記者 劉育英
近年來,馬來西亞華文作家黎紫書的小說《流俗地》,寫馬來西亞街巷裏的普通人、家庭關係與時代記憶,不僅打動本地讀者,也走進海峽兩岸暨香港的華文閱讀市場。
從早年南來的文人書寫,到如今不斷湧現的新世代創作,馬華文學走過百餘年,歷經政治環境、語言政策與社會結構的改變,卻始終展現旺盛的生命力。是什麼支撐它不斷生長?它又如何在世界華文文學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中新社“東西問”就此專訪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馬華文學館主任、作家許通元。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黎紫書的《流俗地》充滿馬來西亞地方色彩,爲什麼能打動不同地區的華文讀者?這是否說明馬華文學已超越地域的限制?
許通元:《流俗地》是一個很值得討論的例子。小說於2020年在中國文學期刊《山花》刊載,隨後陸續在馬來西亞,海峽兩岸暨香港出版,並獲得多項文學獎項的肯定,顯示馬華文學作品具有跨越地域的傳播潛力。
黎紫書以故鄉怡保爲背景,書寫錫礦歷史、華人社區、粵語方言、民衆生活及跨族羣關係。她從地方社會出發,探討家庭、愛慾、疾病、死亡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這些都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能夠理解的生命經驗,也是這部書最成功之處。

2026年10月“文學是隨身攜帶的故鄉”文學分享活動在京舉行。馬來西亞華人作家黎紫書、茅盾文學獎得主喬葉、青年評論家劉詩宇等參會。活動主辦方供圖
中新社記者:馬華文學已有百餘年曆史。它是如何從早期的“中國書寫”,逐漸轉向以馬來西亞爲主體的文學?
許通元:廣義而言,馬華文學不應只侷限於馬來西亞境內以華文創作的作品。它也可以涵蓋馬來西亞白話(新)中文文學、古典(舊)中文文學、峇峇文學、華裔英文文學、華裔馬來文文學、翻譯文學,以及流散海外、與馬來西亞華人經驗相關的作品。這是一個複雜而多元的文學系統。
馬華文學的源頭,與19世紀以來華僑華人從中國南來有密切關係。移民帶來的不只是勞動力,還有漢字、方言、傳統文化、教育與報刊。隨着華文學校、報章文藝副刊和文學社團的發展,文學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發表空間。
早期南來文人的作品,大多帶有濃厚的中國意識與故鄉情懷。他們雖然身在南洋,精神上的文化中心卻仍指向中國。五四與新文化運動以後,中國新文學進一步影響南洋文壇,推動了馬華新文學的發展。
不過,隨着移民逐漸落地生根,尤其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及馬來亞獨立前後的社會變化,作家開始重新認識腳下這片土地。南洋不再只是暫時居留的地方,而成爲他們真正生活的家園。
因此,馬華文學逐漸從中國的故鄉想像,轉向本地社會的現實經驗,開始思考國家認同、族羣關係與自身文化身份。這種轉變非常重要,因爲它意味着馬華文學不再只是中國文學在海外的延伸,而是發展出具有自身歷史、社會經驗與文化主體性的文學。

當地時間2025年10月5日正值中秋前夕,馬來西亞檳城州喬治市打銅仔街公園舉辦的花燈會吸引衆多遊客。 中新社記者 陳悅 攝
中新社記者:馬華文學經歷不同政治與語言環境的變化,爲什麼仍能持續發展,甚至形成自己的文學傳統?
許通元:我認爲,一個重要原因是馬華文學經過百餘年的積累,已建立起相對完整的文學生態。
這個生態從華文教育、華文報刊、文藝副刊開始,逐漸發展出文學社團、文學刊物、出版社、文學獎項,以及文學研究與文學史書寫。作家有發表作品的平臺,讀者有接觸文學的渠道,研究者則通過整理和評論,讓作品進入更長遠的文學記憶。
過去,報章文藝副刊是許多作者的重要發表園地。後來,本地出版逐漸發展,馬華作家也把作品帶到更廣闊的華文世界。大學中文系開設馬華文學課程,相關研究機構與馬華文學館的成立,也進一步加強了文學的傳承。
與此同時,馬華文學本身不斷調整創作方向。從早期的現實主義,到後來的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及後殖民書寫,再到全球化時代的離散經驗與新南方寫作,都反映出文學對時代變化的回應。
所以,馬華文學的生命力不只是來自個別優秀作家,更來自整個文學系統的長期經營。馬華文學形成了一個相對“自足”的文學系統,本地社會的各種題材書寫不斷提供了生產文學的機制,因此即使政治環境改變、語言政策改變、讀者結構改變,馬華文學依然能夠調整自己的形態繼續存在。

當地時間2025年4月13日拍攝的馬來西亞吉隆坡茨廠街。具有百餘年曆史的茨廠街是吉隆坡開埠早期就存在的“唐人街”。 中新社記者 韓海丹 攝
中新社記者:馬來西亞是一個多語言、多文化的社會。這種特殊環境如何塑造馬華文學的語言和美學特色?
許通元:馬來西亞文學最獨特的地方之一,就是它的多元文化環境。馬來西亞長期受到馬來、中華、印度及西方文化的影響,加上殖民歷史、宗教傳統與不同族羣的生活方式,形成了非常豐富的文化景觀。
在這裏,一個人懂得三四種語言並不稀奇。對許多華人而言,還可能接觸福建話、粵話、潮州話、客家話、海南話等方言,同時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馬來語和英語。
這些語言並不是完全分開的。它們共同存在於家庭、學校、巴剎(集市)、咖啡店和街巷之中,也逐漸形成我們獨特的表達習慣與生活記憶。馬華文學的語言是在本地生活中不斷吸收和變化的結果。
此外,熱帶地區的自然景觀、植物、飲食、民間信仰、採礦與種植業歷史,也爲作家提供了豐富的創作資源。這些不只是作品中的背景,而是構成馬來西亞人生活經驗的一部分。馬華文學語言把這些文化經驗自然融入文學,讓讀者感受到一種無法輕易被其他地方取代的“馬來西亞味道”。

1998年4月26日 ,馬華文學館正式成立,成爲馬來西亞第一個文學館。左三爲當時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會長雲裏風揭幕。(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南方大學學院的馬華文學館成立至今,扮演了什麼角色?在人工智能時代,馬華文學是否仍會具有生命力?
許通元:過去,馬華文學雖然累積了大量作品,但相關資料往往散落在報館、出版社、作家個人及不同機構之間。南方大學學院馬華文學館於1998年4月26日正式成立,是馬來西亞首間文學館。創館的重要目標,就是系統收藏、整理及保存馬華文學作品和史料,同時爲教學及學術研究提供資源。
目前馬華文學館收集珍藏本室單行本1.3萬多冊、閱覽室單行本1.2萬多冊、期刊1萬多冊,另有大量剪報、學術論文與視聽資料。其中,館藏較早的珍貴作品,包括譚雲山於1930年出版的詩集《海畔》。
文學館也積極舉辦講座、作家交流、專題展覽和文學朗誦活動,並參與文學出版。馬華文學史上最重要的純文藝期刊之一《蕉風》,2002年由馬華文學館復刊並持續出版。
如今社交媒體和人工智能的發展,雖然改變了閱讀習慣,卻也爲文學帶來新的傳播機會。文學館通過朗誦、講座及跨領域活動,讓文學走出書本,接觸更多年輕讀者。馬華文學只要持續回應現實、探索新的表達方式,仍會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完)
受訪者簡介:

許通元。受訪者供圖
許通元,馬華文學館主任、南方大學學院出版社主任、《蕉風》執行編輯。曾任南方大學學院圖書館館長、南方大學學院產業管理系高級講師、中文系馬華文學課程及通識教育學士課程講師、《南方大學學報》編委及柔佛州作協聯委會主席。曾榮獲“第三屆徐然小說獎”、第十屆大專文學獎新詩佳作獎、第十一屆大專文學獎小說首獎及第十二屆大專文學獎小說組第二名。著有小說集《雙鎮記》《埋葬山蛭》《我的老師是恐怖分子》、散文集《等待鸚鵡螺》《舌挑新山:許通元飲食散文集》(2023)及詩集《養死一瓶乳酸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