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南洋,尋找暨南大學的“前世今生”

馬來西亞的夏天彷彿永不落幕。時至11月,吉隆坡仍悶在熱浪裏。陽光雨水常年交織,朱晴溪路上一幢綠瓦黃牆的四層小樓色澤淡卻,但走近後,四個大字依舊顯眼——“暨南大廈”。
這是海外唯一一幢以“暨南”命名的大廈,建於上世紀70年代。

“老會長們希望海外的華人不要忘記暨南大學。”暨大馬來西亞校友會第三任會長劉丸菀熟悉這段歷史,掏出一把鑰匙,帶着我們爬上三樓。
樓梯很窄,盡頭是另一個世界。
1970年的“忠信篤敬”校訓牌匾、老會長們的黑白照片、一本本泛黃的校友會紀念特刊……跨越世紀的時光停駐,百廿暨南的風雨傳薪之路,躍然眼前。

120年前,暨大的第一批僑生從東南亞出發,憑舟渡海,負笈南京,中國華僑教育由此而揭幕,暨南大學因此而肇始。一代代暨南人又接續歸來,紮根、耕耘、守望,將中華文化的種子播撒南洋。
歲月流轉,絃歌不輟。
進入暨大120週年校慶時間,我們下南洋,尋找這段藏在椰風蕉雨裏的暨南往事。

緣起印尼
清晨,印度尼西亞雅加達西郊,八華學校的教室裏傳來琅琅書聲。華文教師們帶着學生誦讀《弟子規》,稚嫩童聲此起彼伏,在走廊裏久久迴盪。

暨大2020級校友萬茹是其中之一。她紮起頭髮,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穿花布衣裳。“最喜歡的就是學生們拉着我胳膊撒嬌的時候。他們會問,老師你明天還教我們嗎?”萬茹笑着說。
三年前,萬茹離開暨南校園,來到八華學校教書。入職後,她驚訝發現,這裏原來與母校有着這麼深的緣分,“像是完成了一個奇妙的循環”。

1901年,以推動華文教育爲使命的中華會館(八華學校前身)在雅加達創立。6年後,創辦人之一梁映堂(字輝運)親自挑選21名僑生,從印尼漂洋過海,前往位於南京的暨南學堂就讀。
這是暨南大學的第一批生源。梁映堂的曾孫梁世楨記得這段過往,我們在雅加達的一間飯館裏見到他,年至耄耋,頭髮花白,但目光灼灼。

上個世紀初,清末國運衰微,海外華僑子弟文脈漸疏,僑地辦學困難重重。1906年,清朝兩江總督端方奏請創辦暨南學堂,目的正是爲了接收南洋華僑子弟就讀,傳承中華文脈。
梁世楨回憶,不僅是首批僑生,後來曾祖父還選拔了第二、第三批僑生去暨南學堂就讀。第二批51人,1908年3月出發;第三批38人,同年10月出發。

梁映堂親自護送第三批學生到暨南學堂後,深入瞭解了暨南學堂的教學情況和留學生的生活起居,以便向學生家長作出清楚交代。
“中華文化是我們的魂。”梁世楨理解曾祖父的初心。這份情懷在家族裏傳承下來,2008年,梁世楨克服萬難,復辦了在此前動盪的半個多世紀中遭遇關停的八華學校,讓華文教育得以在印尼繼續開枝散葉。

一晃十餘年,八華學校已成當地規模最大的華文學校之一,華裔子弟佔到就讀學生的85%。一代代暨南人也選擇“回”到這裏,再續前緣。
八華學校華文部主任席赫燦介紹,八華與暨南的辦學初心都是服務華僑教育,一脈相承。目前學校共有130餘位中文老師,暨大校友佔到了11位,均爲教學骨幹,起到了引領作用。
“這幾年,我們去中國內地讀大學的高三畢業生已從之前的每年十餘位,增長到約30位,其中不少學生去暨大留學。”席赫燦說,八華與暨南始終保持密切合作關係,“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傳承”。

成長於印尼華人家庭的司徒夷圓,正是從暨大學成歸來。在暨大校園裏,她學習趣味教學法;畢業後任教八華,又將知識與方法帶回,傳授給下一代華裔學生。
“‘喝’字爲什麼有口字旁?”講臺上,扎着麻花辮的司徒夷圓拋出問題,眉眼彎彎。課室裏七嘴八舌,“因爲渴了要用嘴巴喝水!”她做出動作,讓學生們更具象地感知中文。

萬茹喜歡從細微處傳播中華文化,“印尼文名字的姓是放在名的後面,而中文名字的姓是放在最前面。”一次聊天時,印尼學生問起中文姓氏的“門道”,她順道講起其中所蘊含的家國情懷與集體主義。
在萬茹看來,國際中文教育是她看世界的一扇“窗口”,而她又是華裔學生了解中國的“窗口”。
曾有十幾位高三學生找萬茹寫推薦信,期望能去中國讀大學。這位年輕的華文老師很開心,“他們能對中文、對中國感興趣,就是我最大的成就感了”。

校友之家
120年來,60多萬暨南人從母校啓航,足跡遍及全球170多個國家和地區。
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穿過川流不息的街市,來到朱晴溪路居民區,一幢四層樓的舊式大廈靜靜矗立。牆體上,“暨南大廈”四個漆黑的豎排大字赫然在目。

這裏是暨南大學馬來西亞校友會的永久會所,更是東南亞暨南人的情感紐帶。曾經不少校友來吉隆坡出差,都會申請住在暨南大廈,與老同學敘舊聊天。
“會有一種凝聚力。”劉丸菀說。
作爲馬來西亞校友會第三任會長,劉丸菀熟悉大廈裏的一磚一瓦。她打開三樓一間生鏽的鐵門,帶我們走進屋子。白牆灰地,溼熱和歲月蒸騰出空氣裏的淡淡黴味。
一切都是從前的模樣。玻璃鐵櫃裏擺滿了暨南元素的老物件,校友會的歷史沿革大事記掛在牆上,記錄下了50多年來暨南人到訪大廈的珍貴瞬間。

劉丸菀印象深刻,1997年2月28日,還是暨大歷史系學生的她第一次踏進這裏。
“熱烈歡迎暨南大學馬來西亞同學會代表蒞訪”——她剛到樓下,一條白底紅字的橫幅就映入眼簾,幾位80多歲的校友會老會長和理事們舉着親手製作的橫幅,熱情招呼,迎接這羣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學子。

他們一邊帶領參觀,一邊講述校友會的故事。
在上世紀60年代末,暨大馬來西亞校友們苦於沒有固定活動場所,與母校的信件來往和聯絡有諸多不便。
爲了購置會所,儘管交通不便,校友們也幾乎走遍了馬來西亞各地,甚至前往新加坡、泰國等,挨個拜訪校友、一筆筆籌募款項,終於在1970年2月17日,暨大馬來西亞校友會獲政府批准註冊的當天,得償所願。
“讓我想起一個詞,鞠躬盡瘁。”劉丸菀眼眶溼潤。
她知曉,老會長們置辦暨南大廈,是因想讓南洋華人在海外也能看見“暨南”二字,有家的歸屬感;而他們已至耄耋之年仍奔走,期望與暨大保持長久聯繫,是爲了下一代華人仍有華語可以學。
劉丸菀。
馬來西亞華文教育曾經歷過艱難時期。當地長期缺乏完整的華文高等教育體系,不少華裔子弟需赴海外深造。暨大馬來西亞校友會因此成爲當地華人能夠進一步學習華文的“通道”。
多年來,馬來西亞校友會承擔起服務華僑教育、助力暨大招生的重任。
馬來西亞校友會第五任會長林國元回憶,2012年,校友會舉辦了第一場教育展,協助暨大在馬來西亞的招生。此後每年,校友們都會奔走於馬來西亞2000多所中學之間舉辦教育展,讓更多學子有機會了解暨大、赴華深造。
“2020年,入讀暨南大學的馬來西亞新生達到了一百多人。”林國元說,校友會也逐步架起中馬友誼的橋樑,推動兩國在教育、文化等領域合作共融。
爲了凝聚人心,林國元和吳奕升等校友骨幹還時常組織校友聚餐,相信只要大家聚在一起,“其他事情就自然而然可以開展起來”。

在暨南大廈,校友們開會、聚會、打麻將、跳舞,既商議大事,也休閒娛樂,聯絡感情。
越來越多的年輕力量,開始注入這座老舊的樓宇。如今,暨大馬來西亞校友會的規模已從最初的十餘人發展到兩百餘人,並仍在不斷壯大中。
“老會長們建設的不只是一棟樓,更是爲海外暨南人留下了一個家。”劉丸菀慨然。
大廈內至今仍留存1970年刻制的“忠信篤敬”四字暨大校訓牌匾。劉丸菀從玻璃櫃中將它拿出,輕輕擦拭,視若珍寶。
她時不時會回來大廈看看,並編寫了新一本校友會紀念特刊,希望把這份綿長的暨南情懷,講給更多年輕人聽。

教育接力
在一代代暨大校友的努力下,暨南精神在東南亞傳承延續。
無數南洋華裔子弟從暨南學成歸去,又站上講臺,把中華文化的種子播撒得更遠。
走進泰國詩納卡寧威洛大學附屬中學教室,窗外棕櫚樹搖曳,講臺上的“95後”老師胡亞東,用手指比畫着漢語聲調。臺下20多名學生跟着他一字一頓地念:“jiā——家庭的家,國家的家。”
胡亞東在上課。
胡亞東是暨大2017級華文教育系的泰國校友,剛踏入暨南園時,他連開口說中文都怕出錯。但老師的循循善誘、華文學院寬鬆的氛圍,讓他逐漸“打開”了自己。
在微型課堂實訓環節,備課、試講、被點評、再改……4年磨鍊下來,胡亞東的中文水平不斷提升,得以自信地站在講臺上,將漢語知識講得清清楚楚。

但回到泰國後,挑戰依然比他想像中多。學生們對形態“像畫畫”的漢字、聲調“像唱歌”的讀音,充滿畏難情緒。
胡亞東不想做“很兇的老師”,更不想讓學生害怕中文。他決定走“趣味化”教學路線。
講“福”字時,他放出漢字演變動畫,講起中式文化小故事:“左邊偏旁代表祭祀祈福,右側藏着田地與人口。在中國人的觀念裏,有田可耕、有人相伴、心懷祈願,就是福氣……”

課堂上,他的PPT畫風可愛,常把遊戲融入教學,讓學生在“闖關”中學習中文。教室裏的歡聲笑語越來越多,學生們不再牴觸中文,有時還會追着他問:“今天有沒有中文課?”兩名曾對中文毫無興趣的泰國學生,更是在他的引導下,主動考入本校高中的中文專業。
“我的講臺很小,但連接的世界很大。”未來,胡亞東還想回到暨大繼續攻讀碩士、博士學位,“廣州很好,暨大也很好,我想成爲更好的華文教師!”

不僅僅是胡亞東,在泰國,各行各業的暨大校友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續寫着這場文化傳播。
同在教育領域,暨大2019級國際中文教育系校友王波是泰國華文教師公會副主席,也是泰國博仁大學教師,他聯合暨大校友成立了泰國華文教師公會學術部,定期組織教學研討、教師培訓,一點點推動着泰國華文教育生態的改變。
從事科技行業,暨大2014級華文教育系校友、華爲(泰國)技術有限公司渠道客戶經理張學隆在接待泰國客戶赴中國商務考察時,總會特意規劃文化行程,例如前往深圳民俗文化村觀賞非遺展演、傳統民俗走秀……生活中,他喜歡用中文字帖練字,跳水袖舞,研究背後的東方古典美學。

在東南亞,處處都有暨南人傳播中華文化的身影。
馬來西亞斯里吉隆坡國際中學裏,暨大2001級新聞系校友餘薇君的中文課總是很熱鬧。
餘薇君在上課。
“漢語是他們開啓新世界大門的一把鑰匙。”餘薇君笑着說。從教20年,她常組織學生們合唱中文歌,在音律和歌詞中感悟漢字之美;帶學生們揮春、剪紙,親身感受中華文化的魅力,教學內容從不侷限於課本。
如今,餘薇君的學生們畢業後有的去中國繼續深造,有的進入跨國企業工作,中文成了他們走向更廣闊世界的底氣。

華文教育,也是暨大校友們走向世界的底氣。
萬茹說,印尼是自己出國教中文的第一站。而暨大就像是一艘航行着的帆船,厚德載物,船上承載着知識與學子,將大家帶往五洲四海,“一批人下船,又有新的一批人上船,繼續遠航。”她希望,自己能堅持做新時代的“播種者”,將中文火種傳到全球更多的地方。

潮來潮往,有海水的地方就有暨南人。一代代暨南校友持續點亮着中華文化的星火,用華文教育爲四海僑胞架起回家的路。
120年,南洋的海風依然溫熱,暨大這艘滿載知識與鄉愁的帆船,仍在遠航。

採寫/腳本/配音:南方+記者 陳伊純
拍攝/剪輯:南方+記者 金鏑
設計:譚唯 吳穎嵐
通訊員:陳龍 蘇運生 彭梅蕾 李偉苗 蘇倩怡 杜明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