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攝影家龔建華：將滬上光影帶進美國美術館

　　中新網記者 門睿

　　名列美國十大綜合藝術博物館之一的弗吉尼亞美術館收藏有一套50幅以上海爲主題的紀實攝影作品，創作者旅美攝影家龔建華將這一系列作品命名爲“老上海”，意在向觀衆展示這座港口城市最本真的人文底蘊。

　　從事紀實攝影約50年來，龔建華用相機記錄下了上海各個階段的變遷，並在海外多地舉辦攝影展，用無聲的鏡頭語言講述真實的中國發展故事。近年來，他多次攜作品回到中國，在影像與影像的對比、定格與現實的映照之間呈現時間的力量。

　　“懷舊之餘，我也希望觀衆們能夠通過這些照片，感受到如今的幸福生活背後一代代人民的拼搏奮鬥。”龔建華近日接受中國僑網《華人故事》欄目採訪時如是說。

　　不講弄堂，就講不清上海

　　中學時期，龔建華就對相機這種“科技產品”產生興趣。“那時候中國最流行的是海鷗牌相機，和現在的數碼相機不同，當時的相機用膠捲，拍照後要在暗房沖洗底片。”他回憶說。

　　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興起攝影熱潮，龔建華加入當地攝影興趣小組，正式開始了紀實攝影創作。“當時改革開放的號角纔剛剛吹響，我們就這樣記錄下了時代鉅變的歷史影像。”他說，從市區到郊縣，從弄堂到石庫門，他的鏡頭“掃遍上海”。

　　80年代初，龔建華憑藉攝影技術進入《音像世界》雜誌社擔任攝影記者。工作之餘，他仍然在上海“走街串巷”。

　　他尤其喜歡拍攝上海弄堂裏的市民生活。在他看來，弄堂記錄了上海城市變遷歷程，聚集了上海最鮮活的生活氣息，這種煙火氣是上海“海派氣質”的重要組成部分，不講弄堂，就講不清楚上海。

　　與弄堂一起被提及的，還有石庫門。這種兼具江南院落格局與西洋藝術風格的建築，是老上海代表性民居，也承載着上海作爲商埠的城市記憶。“這些中西合璧的建築是上海文化的物質縮影，與居住其間的市民和他們的生活方式一起，構成了上海的文化內涵。”龔建華說。

　　一張好照片，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無論是在巷弄間步行穿梭，還是在街頭騎車而過，龔建華都需要對目之所及的場景快速做出是否拍攝、如何拍攝的判斷。談及其中的訣竅，他表示，只有不斷學習、仔細觀察，才能達到“人機合一”的狀態。

　　於是，他養成了觀察弄堂居民起居的習慣。“從哪條路走能到哪條弄堂，早上幾點鐘開始倒馬桶，下午幾點鐘接小孩放學，這些細節，我都記在心裏。”他說。

　　對拍攝場景有了初步的判斷後，龔建華還會根據當天的光影條件調整好相機設置，爲的就是在理想的畫面出現時，“在那個絕妙的時機按下快門”。

　　“一張好照片的出現很不容易。”龔建華坦言，爲追求紀實效果，他需要在被攝體沒有意識到拍攝之前按下快門。若是一次拍攝失誤，不僅會浪費一張膠片，他也會放棄這個場景的拍攝。

　　龔建華將這種拍攝狀態形容爲“就像士兵打仗時握着上了膛的槍”，時機成熟，能否射正，還有賴於日常的訓練。如何抓穩機身、端穩鏡頭，使用慢快門拍攝時如何呼吸，龔建華在一次次拍攝中有意練習這些技巧。

　　真實的力量可以穿越時間，跨越海洋

　　拍攝題材的廣泛讓龔建華的鏡頭記錄下了時代變遷中的歷史細節。

　　從1984年的上海房屋交換會到1988年上海應對甲肝流行，從1988年南浦大橋開工建設到1992年上海文化廣場證券交易大集市正式關閉，龔建華以親歷者和記錄者的雙重身份記錄下了宏大敘事中的具體而微。

　　他謀求真實的創作逐漸得到攝影界認可，斬獲一些獎項後也引起了海外策展人的關注。

　　1997年，龔建華應美國一家畫廊的邀請赴舊金山舉辦個人攝影展，展出了他關於上海的紀實攝影作品。“許多看展的美國觀衆沒有來過中國，他們從媒體中看到的和想像中的中國與真實的中國之間有很大不同。”龔建華說，策展方希望通過普通人的視角，解碼中國的發展歷程。

　　這次交流讓他意識到紀實攝影的意義不僅在於留存當下的歷史，也在於向外界傳遞真實的信息。此後，龔建華申請到留在當地的機會，憑藉照片沖洗擴印技術，逐漸站穩腳跟。

　　這樣的工作也爲他的攝影作品爭取到面世機會。截至目前，龔建華已經在美國舉辦21次個人攝影展覽，展出地點從社區到大學，從市政府到美術館。其攝影作品也被多家美國文博機構收藏。

　　時空呼應間的歷史觀照

　　2017年，龔建華一組50幅“老上海”系列攝影作品被美國弗吉尼亞美術館和里士滿大學博物館整體收藏並展出。弗吉尼亞美術館首席策展人麥克·泰勒說，這組照片有助於觀衆從歷史角度瞭解中國文化和社會變遷。

　　捐贈這組照片的美國收藏家肯特·米妮奇埃羅和瑪莎·米妮奇埃羅夫婦表示，他們最初被其中一幅名爲《72家房客》的照片所吸引，因爲從中看到了改革開放對中國人民生活的改變。後續他們收藏並捐贈了整組照片。

　　這張照片拍攝於上海市黃浦區北京路，1990年一個普通的星期六。畫面中，洗衣機擺滿弄堂，小孩在大木盆裏洗澡，學生趴在方凳上寫作業，媽媽洗衣，外婆淘米，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龔建華在作品介紹中寫道：“彷彿這狹長的里弄是一架巨大的八音盒，每個人都是其中一枚精密的齒輪，按着無形的節拍轉動着。那是一種集中的井然，嘈雜中的和諧。”

　　2017年，他再次走進這條弄堂，找到了照片中一位懷抱嬰兒的阿姨。她已白髮蒼蒼，向龔建華講述着這些年來弄堂生活的變遷。他再次記錄下了這個瞬間，並在今年9月開幕的“僑見黃浦·光影變遷”攝影展中同時展出了這兩張照片。

　　在龔建華的作品中，這種跨越時間的回望與對照並不罕見。1995年，他在弄堂中拍攝到一對新人的婚禮，2007年，他重訪這個小家庭，當時他們已經走出弄堂，搬進嶄新寬敞的新居，而新家的原址，恰好是龔建華在1987年拍攝過的一處簡屋雜弄。

　　2017年，龔建華再度爲這一家人拍攝合影，二人的女兒此時已經是一名大學生。2026年，一家三口再回當年的老弄堂，曾經狹窄侷促的巷子已經蛻變爲繁華的新天地太平湖。四張照片在時空呼應間，記錄下了30餘年間的城市鉅變。

　　他說，旅居海外幾十年間，他仍然會抓住每一次回鄉機會，堅持在上海的拍攝。海外生活讓他有了新的視角，也讓他對中國的發展變化有了更加明顯的感知。

　　真實的力量不言自明

　　談及在美國展出攝影作品與在中國展出有哪些不同，龔建華說：“對於美國觀衆而言，當這種直觀的對比呈現在眼前時，他們會對中國的發展和人民生活條件的改善由衷信服，真實會打破偏見和失真的想像。”

　　而對於中國觀衆而言，龔建華則希望年輕一代觀衆意識到，當下繁華便利的生活並非是從來如此。“曾經的中國也面臨艱難，人民也不得不像‘螺螄殼裏做道場’一樣生活。但正是一代代建設者秉持樂觀精神，艱苦奮鬥，纔有瞭如今的中國奇蹟和幸福生活。”

　　“銘記過去不是沉溺回憶，而是爲了更好認清腳下的道路。”龔建華說，多年來，他在海外多地舉辦過攝影展、發表過作品集，向世界講述真實的中國發展。近年來，他則多次回到家鄉，在上海設展，讓更多中國年輕人瞭解這塊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的來時路。

　　如今，龔建華仍在整理他不同時期的攝影作品，策劃着新的展覽。他也始終嘗試用各類新型攝影設備記錄時代新貌。他說，攝影不僅是記錄眼前的生活，也是爲時代留下注腳，正是這些普通人的故事，講述着中國社會變遷的真實細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