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腦機接口專利轉讓活躍度位居全國前列
來源:南方日報

今年10月,2026粵港澳大灣區腦機接口大會暨第六屆腦科學前沿與產業大會在深圳光明科學城舉行。受訪者供圖
11月初舉行的2026大灣區科學論壇上,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新科得主格奧爾格·納格爾對粵港澳大灣區的發展態勢印象深刻:“中國的發展,尤其是大灣區的發展,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沒想到會這麼美好、這麼發達。”
納格爾等三位“光遺傳學”科學家獲得諾貝爾獎,讓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下稱“深圳先進院”)腦認知與腦疾病研究所所長、深港腦科學創新研究院院長王立平感到振奮:“腦科學可能又迎來一次發展機遇。”
早在2012年,王立平就在深圳辦起第一屆全國光遺傳技術培訓班,並把光遺傳技術引進了國內。早期的學員如今分別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地的高校和研究機構獨立帶隊,其中許多人已成爲腦科學領域的重要科學家。
從光遺傳學的“技術取火”,到腦機接口的產業興旺,從科技創新到產業創新,蝶變爲何在廣東發生?
一次始於14年前的“技術取火”
光遺傳學的原理並不複雜:把一種來自藻類的光敏蛋白基因送進特定神經元,再用特定波長的光去照,這些細胞就會被“點亮”或“關掉”。這讓科學家第一次能在活體動物身上直接檢驗某個神經細胞與某種行爲的因果關係,這門技術因而成爲腦科學研究的重要工具。
2007年,光遺傳學的一篇里程碑式論文登上《自然》雜誌,當時在斯坦福實驗室接受博士後訓練的王立平是共同第一作者之一。結束博士後訓練,王立平選擇回國加入深圳先進院。“我們來深圳的時候,這邊腦科學的基礎研究幾乎沒有。”他回憶。
醫學工程、合成生物、儀器開發……這些能從光遺傳學技術中獲益的學科,在深圳先進院都有佈局。按通常的路徑,獨家掌握這樣一門“諾獎級”技術,多發論文是“划算”的選擇。王立平卻反其道而行之,2012年10月,第一屆全國光遺傳技術培訓班在深圳開班。
“如果讓國內每個團隊、每個實驗室都自己去研究基礎技術,跟國際上的差距就會被拉開。”王立平解釋,這項技術雖然基礎,但學科高度交叉,如果從零自建,時間成本、財力投入和賽道競爭風險都太大,“我們就想第一時間把這個技術研發的平臺搭起來,跟國內的同行分享,最大限度降低大家的試錯成本。”
培訓班教的不是“一次實驗”。除課程、實驗操作、技術交流、應用示範外,還有後續的技術諮詢、平臺支持與科研合作,學員把整套方法帶回自己的實驗室。截至目前,這個培訓班已開展14屆,直接培訓約3000人,學員來自全國300餘家科研機構,覆蓋全國97%的省級行政單位。
這樣的故事也發生在廣州。李遠清作爲琶洲實驗室常務副主任,和琶洲實驗室腦疾病與健康研究中心主任朱心紅分別牽頭兩個科技創新2030“腦科學與類腦研究”重大項目,把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基礎研究一點點做厚。
創新路上,他們做了與王立平如出一轍的決定:把成果共享。琶洲實驗室把31件專利對外發出開放許可聲明,企業可以先試用、後付費,已有19件簽約,轉化率超過60%。
共享的土壤裏很快長出一片企業:華南腦控、寧腦智能等5家高科技企業從這裏孵化,琶洲實驗室累計孵化科技企業十餘家。其中,華南腦控由華南理工大學提供核心算法、琶洲實驗室完成工程化、企業負責產品化,“高校原始創新+實驗室協同攻關+企業產品轉化”一路跑通,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產品已走進現實場景。
此前舉行的十五運會上,運動員佩戴正念冥想系統賽前減壓;殘特奧會上,選手用意念驅動腦機AI輪椅競速……李遠清信心滿滿:“在不久的將來,腦機產品將走進千家萬戶。”
在腦機接口領域,先人一步的廣東早已從學習者變成播種者。
一座能幫產業試錯的“大設施”
如今,王立平團隊搭建平臺、共享技術,與當年的“技術取火”一脈相承。
由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牽頭建設的深圳腦解析與腦模擬重大科技基礎設施(下稱“腦設施”),從2016年開始謀劃,如今已常態化提供服務。幾乎每一項腦機接口技術在進入人體試驗之前,都能在這裏找到驗證通道。
王立平認爲,當前腦機接口初創企業大量湧現,腦設施能給它們提供重要的平臺支撐。他表示,腦機接口領域早期的基礎性、源頭性工作,以及大量試錯投入,是小企業很難承擔的。腦設施正是要承接這些環節:找到產業鏈的堵點,充分試錯,再通過合作機制讓原創團隊與技術需求方形成長期鏈條,最終形成自循環的市場化創新體系。
腦設施自啓動運行以來,累計服務超145家單位、380餘個研發團隊,註冊用戶超1000人;開放非人靈長類實驗動物運行籠位900個、齧齒類實驗動物運行籠位2.8萬個,累計設備運行機時超9萬小時,爲國內腦科學、腦機接口科研團隊提供一站式專業技術支撐。
“重要的科技資源充分共享,避免對基礎設施的重複投入。使用者來了可以直接做實驗,產出的數據或歸自己、或歸合作雙方,機制清晰。”王立平說。
腦設施是共享生態的又一個縮影。一個個貢獻者選擇接入生態,補全和迭代着腦機接口產業鏈上的各個環節。
粵港澳人機智能協同系統聯合實驗室是廣東建立的首批10個粵港澳聯合實驗室之一,這裏研製出柔軟、可拉伸、可磁控移動的“神經蠕蟲”電極,將幫助腦機接口更微創地進入腦區;深圳微靈醫療科技有限公司自主研發的國內首款神經外科專用高通量數字腦電圖機,功能覆蓋癲癇、腦腫瘤、腦卒中及腦損傷的治療和康復,已與20餘家三甲醫院開展合作……
腦機接口在廣東早已不再只是科幻。
10月22日,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功能神經外科團隊,爲一名因車禍導致高位脊髓損傷的21歲女性患者實施腦機接口植入手術。與過往的臨牀試驗不同,這是華南地區首次將正式獲批的植入式腦機接口產品用於常規臨牀診療,標誌着腦機接口從“科研探索”正式進入“常規醫療服務”。躺在手術牀上的不再是參與研究的“受試者”,而是接受醫療的患者。
介入臨牀,進入產業,接入現實。依託重大科技基礎設施與創新平臺優勢,粵港澳大灣區正以開放的心態和生態爲起點,打造全球腦機接口創新高地。
一條從大灣區到全球市場的出海路
隨着APEC領導人會議周活動逐步升溫,腦機接口領域的與會者們在談論着同一件事:產品出海。
《廣東省腦機接口產業發展白皮書(2026)》顯示,廣東擁有腦機接口產品註冊證或在研產品的重點企業超過100家,居全國首位;已登記腦機接口相關臨牀研究27項、佔全國20.1%,28家醫療機構設立或籌建腦機接口臨牀研究病房,兩項均居各省區市首位;腦機接口專利申請量360項、居全國第二,專利轉讓活躍度位居全國前列。
腦機產品出海,廣東的產業家底正在增厚。今年,廣東印發腦機接口科技與產業協同發展行動計劃,打造以廣州、深圳爲核心,珠三角地市爲協同,聯動港澳的粵港澳大灣區腦機接口科技和產業發展格局。
“如果說前兩年的腦機接口處於產業爆發的前夜,如今則是處在爆發的起步階段了。”李遠清說。
在大灣區腦機接口產業大會上,李遠清展示了來自華南腦控的一系列產品:正念冥想系統是國內首款非藥物可穿戴同類產品,通過腦電分數、聲音和場景變化把冥想狀態實時反饋給用戶;專注力訓練系統以遊戲化方式提升注意力,已進入臨牀干預場景……
這些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產品已銷往美國、日本和歐洲。“有些產品在國外的接受度可能比國內還高一些。”李遠清說,“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有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的應用場景。”
上游有腦設施“托底”,下游有企業“開單”。鏈條形成,一個自循環的市場化創新體系就會運轉起來。深圳的腦機接口創新集聚區已站到了產業放量的門口。
王立平說:“希望借APEC機會,把過去幾年在深圳積累的創新思路,包括已在‘一老一小’等社區場景中應用的一些技術和產品,成功輸出到海外。”
大灣區不僅在輸出腦機接口產品,也在輸出標準。中國電子技術標準化研究院副院長郭楠介紹,目前中國牽頭制定的腦機接口國際標準佔已發佈國際標準總量的75%。他提出,要依託國際平臺“把大灣區的實踐轉化成國際的規則”,爲大灣區企業出海提供規則服務。
14年前,一束光從斯坦福的實驗室照到深圳;14年後,從這束光裏成長起來的技術、設施與產業,正準備照向更遠的地方。
對大灣區而言,以優良的科創生態孵化出充滿活力的前沿業態,這條路已經走通。
南方日報記者 鍾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