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亮:持續創新 爲超低位腸癌患者“掃清迷霧”|第十二屆廣州消化道疾病周

今年10月,全國衛生與健康大會在北京召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要建成的健康中國,“應當具有強大的健康管理能力、疾病防控能力、醫療服務能力、醫保支撐能力、醫藥創新能力、人才培養能力”。
立足大灣區之濱,今年11月,作爲“中山大學醫科辦學160週年”系列活動之一,第十二屆廣州消化道疾病周即將在羊城開幕,這一具備全國影響力的學術活動伴隨着中山六院一路成長,在大會主席汪建平、蘭平、胡品津等國內知名醫者的心血澆灌下,已經走進第十二個年頭。
六大能力的提升,離不開真知灼見的交流和資源整合。爲推動消化道疾病診療水平整體提升,面向大衆普及權威醫學知識、提高全民健康素養,本屆大會期間,中山大學附屬第六醫院聯合廣州日報健康有約,邀請七位專家開展訪談。訪談從醫者第一視角、臨牀真實案例切入,全方位解讀消化道疾病領域前沿進展;依託權威媒體融媒矩陣,爲大衆科普健康新知,增強人民羣衆的健康素養,共同助力健康中國建設。
本期專訪,中山六院副院長、結直腸外科——康亮教授。
據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症研究機構數據,結直腸癌是全球第三大高發癌症,在我國發病率居惡性腫瘤第二位。其中直腸癌佔比高、保肛需求突出——全球範圍內,直腸癌約佔結直腸癌的三分之一;在我國,直腸癌尤其是中低位直腸癌佔比更高,保肛需求也更爲集中。
曾經,保肛還是保命,是患者的兩難選擇。如今,隨着醫學的進步,保命、保肛、保功能,成爲越來越多患者可以爭取的目標;即使是中晚期腸癌患者,也有機會獲得長期生存和較好生活質量。

結直腸外科二區團隊
這一切,離不開多學科持續創新。紮根臨牀三十年,中山六院副院長、結直腸外科康亮教授以超低位直腸癌手術診治見長,來自全國各地的疑難雜症患者,“保不住肛門”的患者在康亮團隊這裏重新獲得了手術機會。作爲國內最早推廣經肛全直腸繫膜切除術(taTME)的團隊之一,康亮在中山六院汪建平教授帶領下,牽頭創建國內首個“經肛腔鏡手術體系”,讓更多複雜腸癌患者有機會既保留肛門,也保住良好的生活質量。
汪建平、康亮團隊通過一項爲期三年的隨訪研究,提供了全球首個關於經肛腔鏡直腸癌根治手術的高級別循證醫學證據。相關成果於2024年被納入美國結直腸外科醫師協會(ASCRS)官方指南,2025年1月發表於國際頂級醫學期刊《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獲得國際學術界認可。康亮用三十年光陰,見證了中國外科醫生在胃腸領域從跟跑到並跑再到領跑的歷程,併成爲其中的創新者與推動者。
三十年參與並見證外科手術突破
康亮家中四代從醫。小時候,他常跟着爺爺行醫,對醫生這個職業有了直觀的認識。長大後,他選擇成爲一名醫生,並在醫路上不斷突破。

康亮教授給醫學生授課
1996年,康亮大學畢業後進入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工作。2007年,他跟隨導師汪建平教授來到員村,在原廣州市第六人民醫院基礎上籌建中山六院,從此紮根胃腸外科,從專科骨幹成長爲中山六院副院長。
“我記得20世紀90年代,聽說上海一位教授開展了國內第一臺腹腔鏡腸癌手術,我特意找到這位教授,要了當時的手術錄像來學習。”彼時剛畢業的康亮,面對的仍是腸癌開腹手術的時代。腹腔鏡手術出現後,他敏銳地意識到其價值:“那時候還沒有高清顯示系統,畫面是模擬信號,視野並不清晰,對外科醫生是很大的考驗。”到了2000年前後,隨着技術成熟,腹腔鏡手術因創傷小,逐漸被患者接受。

康亮教授參加國際學術會議
三十年過去,康亮見證了結直腸癌治療效果的顯著提升。這得益於多學科的進步:術前通過CT、磁共振成像(MRI)、基因檢測等技術精準判斷腫瘤分期;治療手段涵蓋放化療、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等多元組合;外科器械更先進、術式更多元,腹腔鏡、經肛腔鏡以及機器人等技術不斷應用,並更注重保護患者的神經和生理功能。這一切變化,都切切實實惠及了腸癌患者。

康亮教授帶領團隊查房
“即使是低位直腸癌患者,我們在討論腫瘤能否切除的同時,也要提前考慮排便、排尿和其他生理功能能否得到保護。”康亮表示,經過三十年發展,保命和保肛早已不是“對立面”;在保證腫瘤切除乾淨、幫助患者獲得長期生存的基礎上,精準化治療還要考慮患者治療後能否儘可能恢復原有的生活質量。
創新術式:
開創國內首個“經肛腔鏡手術體系”
2014年,繼腹腔鏡技術之後,腸癌外科術式再次迎來突破:由汪建平、康亮等主刀,中山六院實施院內第一例經肛全直腸繫膜切除術(taTME),爲一位低位直腸癌患者完成根治性切除。

汪建平教授、康亮教授實施經肛全直腸繫膜切除術
“2010年,我們留意到國外陸續報道腹腔鏡輔助下taTME的首例臨牀應用,敏銳地意識到這可能帶來重要變化。”康亮介紹。通俗理解,傳統術式走的是“從上往下”的路徑,從腹部打幾個孔,一步步深入,經腹部操作抵達腫瘤下方,侷限在於顯露和游離組織受限,尤其對骨盆結構複雜或體型較肥胖的患者,部分人因此無法保肛。新術式則從肛門一側向上開展精細解剖,醫生能夠更直接地觀察低位直腸和腫物情況,更好掌控腫瘤遠端切緣,也有助於提高肛門保留率,避免永久性腸造口給生活帶來不便。
康亮表示,兩種術式各有優點,互爲補充。如今,在康亮所在的結直腸外科二區,過半的腸癌手術採取這一術式,在中低位直腸癌根治術中,佔比高達七成。
新術式的創新和推廣,並不侷限於中低位直腸癌。康亮清晰地記得一位年輕女性患者,因爲長期便血,曾在外院按痔瘡接受手術,問題仍未能解決。團隊細緻排查發現,她患的是直腸瀰漫性海綿狀血管瘤,這是一種罕見病變。
不做手術,長期便血可能帶來嚴重貧血,甚至影響肛門功能;做手術,既要處理病變,又要儘量保留肛門,對手術顯露和精細解剖的要求很高。
康亮團隊選擇了taTME術式,精細分離病變與周圍組織,順利完成手術並保住肛門。患者康復後出院,重新迴歸正常生活。

康亮教授手術中
“外科是一門技術活,不可能像工廠流水線一樣生產。我們可以做到手工藝的標準化,但是技術運用得如何,還是看這個‘工匠’的能力。”康亮表示。意識到新術式可以讓更多患者獲益,在汪建平教授牽頭下,康亮等人在2014年完成首例taTME腸癌根治術後,迅速召開多次全國性專家會議,創建國內首個“經肛腔鏡手術體系”,持續舉辦培訓班提升外科醫生能力,至今已培訓兩千多名外科醫生。
既能發起“國際辯論”,也能醫工結合創新
持續跟蹤醫學前沿,學習、引進、改良新術式,形成適合國人的體系,是康亮團隊三十年一直在做的事。他們曾發起一場“有意思”的學術論戰。
2010年,taTME術式出現。這一由美國Mount Sinai Hospital的Sylla教授首次提出的新興技術一直存在爭議。挪威和荷蘭的小樣本回顧性研究發現,taTME患者的局部復發率高達10%,是傳統腹腔鏡手術的兩倍,挪威甚至暫停了該手術。

中國經肛腔鏡外科學院正式成立
作爲國內最早關注到這一術式的醫療團隊之一,康亮認爲,挪威和荷蘭的研究同樣存在爭議,“他們的外科醫生還處於這個手術方式的學習期,手術尚未形成規範,出現復發並不奇怪。”爲此,團隊於2016年啓動全國多中心臨牀研究,組建中國經肛腔鏡外科研究協作組,聯合全國16家三甲醫院,歷時五年完成1115例病例入組。
2018年前後,康亮寫信給當時的美國結直腸癌協會主席,希望聯合美國Sylla教授和日本開展過這一術式的外科教授,共同撰文回應挪威專家觀點。
“一開始,協會主席沒有回覆我的郵件。我沒有放棄,再次寫信介紹我們的臨牀研究入組情況。他很快意識到這項工作的重要性,於是跟我們聯合撰文回應挪威專家,指出對方研究並不準確,問題在於他們的外科醫生尚未度過新術式的‘學習期’。”
2022年7月,中國團隊研究的短期結果在線發表於《外科學年鑑》(Annals of Surgery),顯示taTME在術中併發症、術後併發症與死亡率方面與腹腔鏡手術無顯著差異,並在術後早期恢復上顯示出優勢;2023年1月正式見刊。2024年,該結果被納入美國結直腸外科醫師協會(ASCRS)官方指南。2025年1月,研究的長期結果在線發表於《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taTME組3年無病生存率爲82.1%,腹腔鏡手術組爲79.4%,差異2.7%,達到預設的非劣效界值;3年局部復發率分別爲3.6%和4.4%。這爲taTME治療中低位直腸癌的長期腫瘤學療效提供了高級別證據。

汪建平、康亮團隊提供全球首個關於“經肛腔鏡直腸癌根治手術”的高級別證據新聞發佈會
除臨牀研究外,近兩年,康亮團隊還將創新目光投向醫工結合領域,自主研發了“融合‘語音-雙目’多模態持鏡的便攜式智能輔助機器人系統”。
“腹腔鏡手術需要專人持鏡,持鏡助手要及時理解並配合主刀醫生,同時保證長時間手術中手部的穩定性,這些都有一定難度。”基於臨牀需求,康亮希望研發持鏡智能輔助機器人系統,一方面避免人手長時間持鏡容易抖動;另一方面解放人力資源。
目前,這一項目正處於概念認證與設計開發並行的推進階段,改進的柔性末端樣機已開發完成,正在進行動物實驗前準備。
對話康亮
廣州日報記者:此前,一篇腸癌患者阿偉轉身變成醫院志願者的故事,在廣州日報官微頭條有10萬+的廣泛傳播,引發全國各地讀者的關注。阿偉是您的患者,他提到被您查房時對他說的一句話所打動:“你學會了,就去幫助別人。”您怎麼理解醫患的溝通呢?
康亮:阿偉的經歷讓我很感動。他自己承受着治療和生活上的壓力,卻仍願意把就醫和康復中的經驗整理出來,幫助病友少一些無助。他一直記得我鼓勵他的話,這份善意能夠繼續傳遞,是很有意義的。
我理解的醫療,既要認真對待疾病,也要認真對待一個人患病以後怎麼生活。直腸癌患者擔心的,往往不只是腫瘤能不能切除,還包括今後怎樣排便、能否工作、怎麼面對家庭和社會,這些問題,都應成爲治療和隨訪的一部分。
醫學技術在進步,但也要看到侷限性。疾病有其複雜性,並不是所有保肛願望都能實現。對於無法保肛、需要造口的患者,醫療責任仍然持續:幫助他理解治療選擇、掌握護理方法、恢復生活的信心,同樣值得我們投入和努力。
來源:中山大學附屬第六醫院
記者:梁超儀
責任編輯:劉山青
初審:張源泉
審覈:樂虞瑩
終審:李文敏
審定發佈:龍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