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2日,星期日

東西問丨袁曉紅、馬學東:亮相深圳APEC 一紙僑批何以訴說亞太相通?

發佈:2026-11-22 欄目:華人華僑

  中新社記者 蔡敏婕

  2026年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會議週期間,一場特殊的僑批原件展在新聞中心亮相。泛黃的信箋靜靜陳列,來自APEC成員經濟體的僑批檔案首次聯合展出。

  僑批又稱“銀信”,是近代海外華僑寄回故土、匯款與家書合一的民間文獻。“僑批檔案——海外華僑銀信”於2013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中新社“東西問”日前在深圳專訪汕頭職業技術學院華僑經濟文化研究所副所長袁曉紅、僑批收藏者馬學東,探尋一紙僑批背後亞太民間互聯互通的深厚根脈。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2026年11月17日,廣東深圳,APEC經濟體相關僑批原件在APEC領導人會議周新聞中心展出。 中新社記者 蔡敏婕 攝

  中新社記者:本次亮相APEC新聞中心的僑批展,有哪些代表性展品?背後有哪些動人故事?

  袁曉紅:本次展出的全部爲僑批原件,時間跨度自1901年至2002年,彙集APEC成員經濟體相關僑批遺存,多組展品極具分量。

  其中最珍貴的一組,是東興匯路成套正批與摺疊式回批。這封僑批1943年1月2日自越南海防寄出,水客沿着戰火開闢的東興匯路,攜帶僑批抵達廣西東興,加蓋1943年1月6日廣東東興郵戳,最終送至潮安兌付批款。家屬收到款項後寫下摺疊式回批,小巧形制便於水客隱蔽攜帶,回批落款1943年3月31日。從海外寄批、兌付錢款,到故土寄來回批,歷時近三個月,是東興匯路難得的“跨時空應答”。

  戰亂年代,這條通道險象環生,僑批承載着華僑血汗鄉愁,回批捎去家人平安音訊。歷經戰火,正批、回批成套保存的實物十分稀少,屬於孤品。此外,還有專門負責派送僑批的投遞員用來藏匿僑批的藏批腰帶,當年從業者就依靠腰帶,將僑批貼身藏好,冒着生命危險穿越封鎖線。

  展覽還有多件展品:1901年從廣州寄往美國舊金山的回批總包,是批局批量封裝寄往海外的成套回信,封面留存多枚原版郵戳,完整記錄早期北美僑批總包流轉制度;1943年廣東臺山寄往加拿大的回批,信封上留存的戰時郵檢戳記,直觀呈現戰亂時期僑批跨越審查艱難傳遞的歷程。

  展覽還專門遴選三件和三次APEC會議中國主辦城市對應的僑批實物:1940年新加坡寄往上海的僑批明信片、1961年蘇聯寄往北京的僑匯收條、1944年英國倫敦經重慶寄往深圳的僑匯單據,分別對應上海、北京、深圳APEC會議,用一紙家書串聯百年亞太民間交流脈絡。

11月16日,汕頭職業技術學院華僑經濟文化研究所副所長袁曉紅在“一紙僑批平山海”僑批迴批實物特展上講解。 中新社記者 蔡敏婕 攝

  中新社記者:展品時間跨越百年,希望向中外傳遞怎樣的信息?僑批跨越文明差異、引發共情的內核是什麼?

  袁曉紅:徵集APEC成員經濟體相關僑批原件,難度極大。僑批屬於私人民間文書,大多保存在華僑家族、民間藏家手中,沒有統一館藏體系;時代更迭,大量紙質檔案損毀散佚;不少海外僑居地沒有專門收藏華人民間文獻的機構,很多實物流散至全球私人藏家,需要跨地域、跨國界尋訪徵集。

  此次,我們依靠多年民間徵集、海內外藏家鼎力支持,才把不同寄遞地的樣本帶到APEC多邊舞臺。

  馬學東:跨越百年的展品,向世界展示了一段被實物佐證的歷史:在現代金融和通信網路尚未普及的年代,亞太華人就自發搭建起橫跨大洲的民間銀信聯通網路,依靠批局、批腳、民間信用,完成跨境資金與信息流轉。亞太互聯互通深深植根於普通民衆跨洋謀生的真實實踐,這份來自民間的歷史記憶,值得被世界看見。

  僑批能夠跨越文化差異,打動不同文明的觀者,根源在於親情、責任、信義,這些是人類的共通價值。正如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演繹的多個寫信匯款的信義故事,無數僑批原件都在訴說同樣的牽掛,普通人對家人的愛,無需複雜翻譯就能讀懂。

  僑批不是大人物書寫的歷史,而是全部來自底層勞動者。他們背井離鄉艱難謀生,扛起家庭責任,追尋更好的生活。這種個體奮鬥,是全球移民羣體共通的生命體驗。

11月16日,僑批收藏者馬學東在“一紙僑批平山海”僑批迴批實物特展上,整理當時經營匯兌業務和僑批業務的美儒商業公司牌匾。 中新社記者 蔡敏婕 攝

  中新社記者:僑批除維繫華僑與家鄉親情外,在中外文化、經濟交流中扮演了何種角色?

  袁曉紅:僑批是雙向文化傳播的載體。海外華僑借家書把中華家風、家國觀念帶到海外,堅守孝親、崇文重教的傳統;信件記錄的異域見聞傳回國內,增進中外民間認知互通。

  僑批是近代民間跨境金融憑證。持續匯入的僑匯,是近代僑鄉重要經濟支柱,支撐家庭生計與地方公益建設。海外批局對接各地商行、錢莊,搭建民間跨境匯兌通道;民族危難之時,僑批渠道也承擔愛國募捐功能,成爲戰時資金輸入的重要通道。僑批業最值得關注的,是亂世中成熟的民間金融自治能力。

  僑批業存續百餘年,幾乎沒有批局、批腳捲款潛逃的案例,同時,票根、正批、回批構成閉環,防範信用風險。

  遇到戰亂遺失正批的情況,批局不會推諉,會依據總包清單先行兌付批款,後續在票根上手寫補錄信件內容,替代遺失原件,充分體現戰火之中重信守諾的契約精神。僑批網路,是近代中國民間跨境金融的早期探索。

  中新社記者:百年僑批與近代民間銀信網路,和APEC倡導的區域互聯互通有何內在聯繫?

  袁曉紅:百年僑批和近代民間銀信網路,與APEC倡導的區域互聯互通有密切的內在聯繫。

  第一,聯通爲本。僑批網路促進資金、信息、人員跨地域流動,APEC倡導貿易投資便利化、要素自由流動,底層邏輯都是追求區域高效聯通。

  第二,民心相通。僑批的出發點是普通家庭的生計與親情,APEC合作不只聚焦經貿,同樣重視人文交流、民間往來,民心相通是區域合作行穩致遠的根基。

  第三,守望相助。戰爭年代僑批業開闢東興匯路共渡難關,如今亞太各經濟體面對共同挑戰,同樣需要秉持包容協作、互利共贏的精神。

  馬學東:百年僑批與現代亞太交流之間,存在深刻的內在邏輯。僑批承載的跨洋聯結,和亞太命運共同體願景同源。無論科技如何進步,要素流動與人心相通的內核從未改變。

  今天的亞太經貿、科技合作,民心相通、人文認同,依舊是區域合作的重要根基。百年僑批留下一份歷史參照:無論溝通工具如何迭代,人的交往與人的情感皆是跨區域合作的起點。(完)

  受訪者簡介:

袁曉紅。中新社記者 蔡敏婕 攝

  袁曉紅,汕頭職業技術學院華僑經濟文化研究所副所長,代表作有《潮汕僑批業風險管控的有效性及穩定性研究——基於粵港澳民間收藏家藏品樣本的實證分析》《潮汕僑批業的風險管控動因研究》《僑批數字活化賦能華僑新生代共同體認同教育研究——以兩封抗戰時期的僑批檔案爲例》等。

馬學東。中新社記者 蔡敏婕 攝

  馬學東,汕頭市政協文史研究會僑批專家,策展《跨越山海的回聲——百年僑批迴批及回批總包展》及《一紙僑批平山海・僑批迴批實物特展》等僑批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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