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渚遺址發現90週年啓迪世界
金秋十月，良渚古城遺址公園裏，蘆花隨風搖曳，稻穗金黃飽滿，莫角山宮殿基臺輪廓清晰，內外水網脈絡依稀可辨，五千年前的古老都邑遺址在江南秋光裏靜靜鋪展。
90年前的這個秋天，考古學者首度發現良渚遺址。90載風雨求索，考古工作者從幾塊不起眼的黑陶殘片開始，一步步揭開一座史前王國的面紗。這個深埋地下的文明遺存，蛻變爲向全球講述東方文明的重要窗口，成爲面向全世界的文明對話平臺。
良渚的故事，既是中華文明探源的生動縮影，也爲全人類守護文化根脈提供寶貴借鑑。
9月14日，世界政黨媒體代表在良渚古城遺址公園參觀。（鄭可意 攝）
五千年文明史的實證
良渚文明的發現故事，始於一次偶然的田野尋覓。1936年秋天，年輕的考古學者施昕更在家鄉杭州良渚鎮棋盤墳的一處乾涸池塘裏撿拾到幾件黑陶殘片。由此，良渚遺址塵封數千年的歷史大門被叩開，長達90年的考古長跑出發了。受限於時代條件，彼時的發掘只是零星試探，良渚文化的真正面貌，仍掩埋在江南的黃土之下。
20世紀80年代，良渚考古迎來重大突破。1986年，反山高等級墓葬重見天日，出土1200多件（組）隨葬器物，其中僅精美玉器就達1100多件（組），玉琮、玉璧、玉鉞集中出土，直觀呈現出一套完整森嚴的玉禮制度。緊接着，瑤山祭壇、匯觀山祭壇、莫角山宮殿區、良渚古城、良渚古城外圍水利系統等重要遺址相繼被勘探發掘。這些遺存證明，這裏並非零散的古人類聚居點，而是一片“羣星璀璨”的大型史前遺址羣。至今，良渚遺址的考古成果已多次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
2019年7月，良渚古城遺址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填補了《世界遺產名錄》中東亞地區新石器時代大型都邑遺址的空白。同年11月，國家文物局“考古中國”重大項目“長江下游區域文明模式研究”正式啓動，良渚遺址成爲項目核心研究對象。
近年來，考古團隊在原先探明的11條水壩基礎上，新發現20餘處水壩遺蹟，完整勾勒出良渚水利系統的層級與運行邏輯。反山王陵周邊新發掘的大型院落遺蹟，爲解讀早期國家權力架構、禮制的形成過程打開全新視角。
時至今日，在良渚古城周邊100平方公里範圍內，已經累計發現約400處遺址點。城市宮殿、貴族墓葬、普通居址、手工業作坊、水利設施等良渚古國的整套都邑要素逐步還原。良渚古國的社會等級、手工業分工、大規模組織動員能力愈發清晰。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趙曄說，當時的良渚社會已經出現了早期國家的社會形態，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具有國家特徵或者國家性質的地理標識；二是國家形態的管理體系。地理標識包括三重結構的都城、宮殿區、王陵、國家級祭壇，還有龐大而複雜的水利系統。而管理體系就是在統一信仰下形成的以玉器爲載體的禮儀制度。
另外，良渚大型的土木工程、公共工程的背後，也反映了良渚具有極強的社會組織能力、後勤保障能力和工程管理能力。由此可見，良渚文化是一個成熟、穩定、高度發達的古國文明，它是我們中華五千年文明史的實證。“這麼厚重的良渚文明，是經過幾代考古工作者90年以來不懈努力逐步揭示出來的。”趙曄說。
8月21日，中俄記者在良渚博物院參觀。（魯金博 攝）
科技賦能讓文物“活”起來
今年暑假，良渚博物院的人工智能（AI）眼鏡吸引了衆多遊客的目光，戴上眼鏡，盯住文物，就能聽到中、英、德、法等近十種語言的講解。國慶前夕，5000臺無人機規模化編隊在晚風中飛至良渚古城遺址上方，以夜幕爲紙，以光點爲筆，“再現”良渚先民築城成國的全過程。在良渚古城遺址公園的“良渚VR大空間·神紋之約”裏，觀衆戴上VR頭顯，就能“登上”竹筏，重回5000年前的良渚古城。
人工智能和虛擬現實只是手段，讓良渚文物“活”起來的根本要靠堅實的研究成果。近年來，良渚文化學術專著和良渚文化普及讀物已累計出版600餘種，《良渚考古發掘史料集成》、“良渚文化色彩系統”“良渚紋樣體系基因庫”等成果相繼推出。在此基礎上，良渚IP文創產品已開發11個品類700餘款產品，讓古老符號走進現代人日常生活。
讓文物“活”起來的前提，是要讓文物“活”得好。江南地區氣候潮溼，土遺址容易遭受雨水沖刷、苔蘚侵蝕，這是全球土遺址保護共同面臨的難題。在良渚潮溼環境土遺址保護實驗室，科研人員探索通過光照調控、植物精油抑菌等多種手段，抑制遺址本體病害，努力形成可複製、可推廣的土遺址保護“良渚方案”。
數字化監管成爲遺產保護的重要抓手。在杭州良渚古城遺址世界遺產監測管理中心，“良渚遺址5000+”數智應用平臺實時採集316處遺址點、85項遺產要素的監測數據，把城牆、宮殿、水壩的風化、沉降以及植被變化納入動態預警體系。今年6月，《杭州市良渚古城遺址世界文化遺產保護管理條例》正式施行，爲遺址保護築牢法治屏障。
來自哥斯達黎加的電視主持人沃特·坎波斯·莫拉加，參觀完數字展陳後深有感觸：“很多古老文明距離現代人十分遙遠，但是良渚遺址在展陳中運用人工智能、虛擬現實技術，讓人們可以直觀觸摸五千年前的生活。技術消弭了時間隔閡，讓世界讀懂古老東方文明。”
“我們守護的既是5000年前中華文明起源發展的實證，也是5000年後人們理解自己‘從何而來’的權利。”杭州良渚遺址管理區黨工委書記、杭州良渚遺址管理區管理委員會主任王姝表示，作爲良渚文化的守護者、傳承者，要在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的框架下，嚴格遵照相關工作原則，把工作重心放在如何通過當代的設計和闡釋，讓考古證據轉化爲公衆可理解、可參與、可共享的文化體驗。
10月6日，在浙江杭州良渚博物院，工作人員（右）向遊客講解AI眼鏡智能導覽相關事項。（韓傳號 攝）
打造文明交流對話平臺
“全球範圍內遺產正受到氣候變化、快速城市化、非法販運、過度旅遊以及發展壓力等威脅，這些挑戰要求可持續的合作與對話。”在不久前舉行的第四屆良渚論壇開幕式視頻致辭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化助理總幹事納伊夫·法耶茲說，良渚論壇爲研究、交流和對話提供了理想平臺。
良渚論壇是中國深化同共建“一帶一路”國家進行文明對話的重要舉措，目前已經舉辦四屆。2023年首屆“良渚論壇”以“踐行全球文明倡議，推動文明交流互鑑”破題；2024年第二屆聚焦“交流互鑑與人類文明新形態”；2025年第三屆則以“文明重光：文化遺產與人類文化多樣性”深化議題；第四屆則延續這一脈絡，以“文明承啓：守護文化遺產 點亮時代之光”爲主題。歷屆論壇雖各有側重，但是平等、互鑑、對話、包容的文明觀一以貫之。
國家文物局考古司副司長張凌表示，本屆論壇的文化遺產保護底色更濃，國際交流的合作層次更深，聚焦時代課題的特色更亮，將進一步彰顯“良渚論壇”作爲文化遺產領域高端學術平臺的重要地位，有效推動行業共識轉化爲務實成果，直面現實挑戰，着力在世界文化遺產申報、流失文物索還等領域貢獻中國主張和中國力量。
“此刻相聚在良渚，讓我意識到遺產連接着人類經驗的不同維度。”伊比利亞美洲國家組織文化總幹事拉菲爾·卡盧·內韋斯·巴羅斯認爲，良渚論壇的意義在於，“它要求我們不僅思考應當保護什麼，還要思考通過保護建設怎樣的未來”。
杭州良渚遺址管理區管委會副主任楊曉萍說，近年來，當地始終以文明對話爲紐帶，通過多層次、寬領域、高水平的國際交流實踐，努力打造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世界文明交流互鑑的重要窗口，目前已經與世界上136個國家和地區開展了文化交流。
來自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的榮休考古教授溫卡斯·斯泰波奈蒂斯，是第一次來到良渚遺址。他頗有感慨：“過去不是一本封起來的舊書，而是一條活着的根脈，只有護住它，後代才能從先前的文明中汲取智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可持續旅遊高級項目官兼項目負責人彼得·斯考特·德布林同樣認爲，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遺產賦予我們一種延續感，它幫助我們理解我們從何而來。
5000年前，良渚先民調動龐大社會力量修築水利，溝通水網、協調資源，以玉禮器確立社會秩序，維繫共同體的團結。如今，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圍坐對話，嘗試以文明互鑑消弭誤解分歧。
良渚留給世界的啓示，遠不止玉器、古城與水壩。它證明人類文明發展道路豐富多元，文明沒有高低優劣之分。這份源自古老東方的文明智慧，向當今紛繁複雜的世界傳遞了這樣的理念：尊重差異、多邊對話、交流互鑑，方能守護好人類共同遺產。（記者商意盈 馮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