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定製，靠什麼留住全球目光

位於陸家浜路399號的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完成新一輪煥新。記者 海沙爾 攝

陸家浜路399號，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外的啞光銅色幕牆下，遊客三三兩兩坐在木製座椅上，吹着秋風，悠閒等候；中心內，剪刀“咔嚓”起落，軟尺在肩頭來回丈量，中文、英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等多國語種交織迴盪，熱鬧卻不嘈雜，滿滿的煙火氣與國際範相融共生。

一年前，這座承載百年裁縫文脈的老市場，意外在海外社交平臺走紅，遊客口口相傳、慕名而來，這裏成爲很多海外遊客來滬的打卡點。今年以來，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客流同比增長三成，六成客流來自海外。

突如其來的流量，是機遇也是挑戰。過去的市場偏重交易功能，環境侷促，外幣兌換等入境便利配套缺位，加急交付、跨境郵寄全靠商戶自行摸索，服務標準參差、體驗不穩定。一年來，聚光燈集聚於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各方資源也匯聚於此，老市場變化不少。

空間之變

老市場變身體驗空間

一年前的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還被叫作南外灘輕紡面料市場。這座2006年起紮根董家渡地區的老市場，從傳統面料批發逐步轉型成衣定製。改造前是典型的老式交易市場格局，外部陳舊，室內過道擁擠、設施陳舊。客人大多進店、量體、取衣便離開，幾乎沒有可駐足等候、休閒體驗的空間。

“流量來了，我們要接住。首先要補齊空間短板，我們不想簡單把這裏做成打卡點，而是打造一個能留住人、感受董家渡裁縫文化的消費休閒體驗街區。”黃浦區相關負責人說。

今年上半年，黃浦區對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啓動微更新改造。

在外部，曾經阻隔人行道的一米高差，通過緩坡、疊級臺階的設計自然消解；沿街增設了原木長椅，消費者可坐下來歇腳；啞光銅色的幕牆搭配呼應面料紋理的雨棚，褪去了老市場雜亂粗糙的印象。周邊的口袋公園已在規劃建設中。

內部改造則直擊多年痛點。使用了近20年的空調嚴重老化，盛夏消費者試衣悶熱難耐。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運營方投入100多萬元，對空調整體煥新，舒適度大爲提升。電力同步擴容，全場換上柔和暖光，不少商戶還主動翻新店招、重新陳列樣衣，小店面貌煥然一新。衛生間改造注重細節，結合外籍遊客的生活習慣，新增坐便器，做好通風保潔服務，標準對標市中心的新商場。

香港市民陳先生是這裏的老熟客，他感慨：“以前來這裏，直奔店鋪，量完尺寸就走；現在環境敞亮舒服，能坐能逛，完全是新的消費體驗。”

服務之變

學外語兌外幣補短板

空間是面子，服務纔是裏子。針對爆火後集中顯現出的涉外服務短板，黃浦區相關職能部門、屬地街道小東門街道、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運營方等協同發力，逐項破解堵點，搭建適配入境遊客的服務體系。

最先着手解決的是語言溝通難題。傍晚收攤後，位於光啓南路405號的一家小教室燈光亮起來，這是小東門街道總工會牽頭開設的涉外語言夜課堂：剪刀、劃粉暫時擱在案板上，百餘位店主擠在教室裏，跟着來自上海外國語大學的老師學習“生意外語”。老師不講枯燥語法，抓起一塊真絲面料就教：“This is silk（這是真絲）”，再翻起色卡教大家記住酒紅、藏青、象牙白等顏色詞，這些都是店主們平時和外國客人交流時最容易“卡殼”的表達。課程安排在晚上，是專門遷就商戶閉店的時間。八期課程，英語打底，再加法語、德語、西班牙語短句，連跨文化接待的小講究都一併教。下課後還有手作小環節，大家拿着面料邊角料，一起縫製中英雙語店牌。

流量帶來客羣結構的明顯變化，也催生出新的服務訴求。“出圈前，我們的海外客人以上海常住外籍人士爲主；但過去一年，短期入境遊客明顯增多。”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總經理張盛祥說，這類遊客在滬停留時間有限，對交付時效、遠程寄遞需求強烈。

圍繞這一痛點，中心推出兩項配套升級：開通旅遊加急通道，一改過去商戶各自接單、時間參差不齊的狀況，加急訂單最快次日可取；打通標準化跨境快遞渠道，計劃在入口設置統一收發點位，成衣集中打包直髮全球。

場內還同步引入六幣種外幣兌換機，補齊境外遊客支付配套。張盛祥感慨：“放在幾年前，誰能想到兌換機會進老面料市場？”

服務升級之外，行業規範化也在同步推進。相關協會推出的《上海服裝定製服務通用標準》《上海定製服裝服飾服務標準》在中心先行先試，告別口頭約定、憑經驗交易的老習慣，訂單合同明確修改時限、售後權責，有效減少消費糾紛。

信心之變

想要把生意長久做下去

流量湧來，身處一線的商戶感受最爲直接。

走進“高隆洋服”，牆面整齊掛着成衣樣款，工作臺上捲尺、劃粉、樣板擺放有序。這家紮根董家渡三十餘年的老店，是中心最早一批入駐商戶之一。老闆娘江民瑞正耐心給外籍客人講解西裝面料與板型。江民瑞還記得出圈前的冷清日子，夫妻兩人一度想過關門退休。突如其來的海外流量，重新點燃了他們把生意長久做下去的念頭。

江民瑞的心境變化是大多數商戶的縮影。“出圈前，很多商戶覺得‘做一天算一天’，但現在都覺得有奔頭了。”張盛祥說，這次中心內外部硬體改造，噪聲、施工不可避免影響到部分商戶，但沒有人抱怨，大家都相信改造後生意一定會更好。

過去一年來，手藝好、守信譽的商戶也獲得了更多展示舞臺。不少商戶受邀走進世界技能大賽、上海設計之都、外灘年會等活動。在更高規格舞臺上的曝光，讓商戶訂單的邊界持續拓寬：重要活動的服裝定製、企業工裝訂單等相繼找上門。

手藝人的後顧之憂也有了政策托底。今年7月，黃浦區人社局在這裏舉辦了製版師職業技能競賽，優勝者可獲得相應積分，在子女上學、購房、落戶等方面可享受相關政策。很多老師傅常年埋頭製版，不熟悉電腦操作，依舊認真參訓備考。商戶張金亞感慨：“從前沒想過還有這條路，現在靠着手藝，也能在上海穩穩紮根。”

變化讓商戶受益，但很多商戶還是保持清醒剋制。在江民瑞看來，生意能走遠，靠的不是一時熱度，而是板型、做工和口碑。即便訂單不斷，夫妻倆也堅持量力接單。“板型差一點，品質就會受影響，不能砸掉幾十年攢下的招牌。”

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運營方也守住行業底線。早些年，就有人向張盛祥提議對接旅行社批量導流，他沒有同意，現在依舊沒有這樣的打算。“流水線式的團客接待，會透支積攢下來的口碑。現在我們所有的海外客人，全是自發慕名找來的。”

爲進一步挖掘文脈價值，講好上海裁縫的故事，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最近在扶梯旁增設了一處定製文化牆：梳理董家渡布料街、紅幫裁縫的百年脈絡，把文化敘事融入消費場景。不少外國遊客駐足細看，瞭解上海裁縫的故事。這樣的一幕讓不少商戶感到自豪與榮光。

產業之變

個性定製大衆定製集羣化

今年9月底，距離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幾公里之外的綠地外灘全球定製中心開門迎客。在國家級非遺紅幫裁縫老字號王順泰店內，銅製老剪刀、民國樣板冊陳列在展櫃中。紅幫裁縫早年就有爲在滬外籍人士縫製西服的傳統，“紅幫”之名正來源於此，如今重回黃浦江邊，對接高端客羣，續寫中外定製交流的百年淵源。場內還集聚絲綢品牌“絲所”、梅蘭芳IP集合店等特色業態。

四樓的上海高定時尚中心，主打高定服飾、非遺器物、東方匠心美學作品等多元品類，生動演繹非遺傳統工藝與當代東方高定設計的交融共生。

上海國際時尚聯合會常務副會長、上海高級定製周創始人殷姿說，上海高定時尚中心落址綠地外灘全球定製中心，意在打破單一展示、單一售賣的傳統模式，把“上海定製”升級爲可體驗、可交易、可傳播、可國際化的城市級消費新場景。上海高定時尚中心聚焦入境消費提質升級，一方面做強文化體驗入口，讓非遺技藝、海派剪裁、東方服飾美學可看、可試、可參與；另一方面配齊離境退稅、多渠道支付等國際化配套，接入“上海定製”消費導覽體系，讓外籍遊客找得到、看得懂、買得安心。

《黃浦區建設上海國際消費中心城市核心承載區“十五五”規劃》中明確提出加快建設“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豫園商城”定製集中體驗區。圍繞大衆定製、個性定製兩類市場，搭建覆蓋不同客羣的定製產業空間矩陣，構建“一區兩核、多點聯動”的時尚定製集中體驗區，致力成爲上海定製品牌的核心承載區和首發高地。“個性定製展現上海時尚的高度，大衆定製藏着上海的煙火溫度，合在一起，組成完整立體的‘上海定製’氣質。”黃浦區相關負責人說。

記者手記

挖掘“一件成衣”的文脈價值

一年來，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從意外走紅的網紅打卡點，正慢慢成長爲支撐“上海定製”產業的重要一環。當海外流量湧來，政府、運營方沒有隻顧短期熱度，而是幫商戶一起佈局長遠：改造街區空間、補齊涉外配套、推動建立行業服務標準。這一系列動作，意在爲董家渡積澱百年的裁縫業態築牢底座，希望把偶然的網路爆紅轉化爲可持續的產業活力。

熱度之下，一組矛盾值得深思：外部的培育托舉已經到位，產業內生的競爭力是否已跟上？

眼下，南外灘量身定製中心最過硬的招牌依舊是高性價比。不少商戶手藝紮實、做工精細，但原創板型、時尚轉化能力偏弱。一些店鋪尚未樹立品牌意識，精細化、標準化的服務體系建設仍需加強。

放到上海建設國際消費中心城市的大背景下，南外灘定製不應該只是性價比高。它很特別，是上海少有的原生、市井化、能親身參與還能帶走記憶的民間跨文化交流場景。這份文脈與場景，是很難複製的。

眼下的外部扶持只是解決了“能不能接待客人”的問題，更深層的考題，則是產業自身如何跳出拼價格的單一賽道。一些業內人士建議：要鼓勵商戶開展海派原創設計、開發海派特色板型，用設計提升產品溢價；要盤活紅幫裁縫、董家渡的歷史文脈，把單一賣貨拓展成面料科普、非遺體驗、匠人交流的沉浸式文旅消費，讓消費者不只帶走一件衣服，更能讀懂背後的城市故事。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唐燁）